贝江的秋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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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我认识秋儿的时候,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人长得特别水灵,粉嫩的瓜子脸上,眉清目秀,朱唇皓齿,一颦一笑,都格外动人。

秋儿的家,就在贝江之滨。

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,老旧,灰暗,简陋。房顶上,一半盖瓦,一半盖木皮。楼底有一间空牛栏,牛栏两旁分别堆放些木柴和农具。从楼梯往上走,进门以后,只要稍微用一点力,楼板就会发出轻轻的嘎吱嘎吱的声音,让人不自觉地就放轻了脚步。走廊的墙上粘贴着一些奖状,外面横吊一根竹竿,竹竿上晾晒些衣物。堂屋不宽,摆一条长凳子和一张四方桌。从堂屋右侧的双开门往里走,就是火塘屋,里面有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物件,还挺干净。没有电视,更没有冰箱,一只被火烟熏黄了的灯泡,到夜里,会发出一些微弱的光。

秋儿一家原本有四口人,她父亲早年到村口旁边的一家木材加工厂做工,因发生重大事故,当晚就去世了。此后,她母亲慢慢的就精神失常了,有时独自到山上或村里头乱窜,蓬头垢面的,逢人就傻笑,不仅干不了农活,连自理都困难,秋儿不得不经常到村里村外去找她,把她带回家,为她做饭、洗刷。秋儿的脚底下有一个弟弟,靠希望工程基金会资助,还在中心校念小学。

秋儿是在初中毕业后直接回到村里的。据说,在校时,她的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在班上宣读。她的口才也很好,是学校文艺晚会主持人,但她从不恃才傲物,平时总是十分谦逊。知道她没能去城里读高中时,她的语文老师不禁连声叹息。

回到村里的第二天,她就参加了村上的舞蹈队,开始在芦笙坪上跳舞。

芦笙坪在一幢又长又宽的木楼前面,过去是队里的晒谷坪,后来由县里出资,扩建并硬化成了芦笙坪。那幢木楼一侧有一棵高大挺拔、枝繁叶茂的香樟树,从树下往木楼里走,登上二楼,就可以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,大厅装修得古朴而简洁,墙上挂着芦笙、蓑衣、牛头形根雕等象征民族文化的物品,那是游客就餐的场所。整个芦笙坪被一道四面通透的连廊包围着,当中竖起一座芦笙柱,柱子上刻着一条盘旋而上的龙的雕像,芦笙队和舞蹈队平时就在那儿围着芦笙柱进行歌舞表演。

那些年,除了严冬之外,芦笙坪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沿江漂来的游客,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遮阳帽和墨镜,坐在连廊里,喝啤酒,饮香槟,吃水果,嚼花生,观看秋儿和伙伴们表演民族舞蹈。秋儿身着民族服饰,脸上化着淡妆,不管是烈日曝晒,还是细雨斜飞,她都表演得十分投入,如醉如痴。

她觉得,游客们花了钱,她就有责任让他们感到物有所值。她要让他们在领略到贝江美好的风物的同时,还能享受到她们村独一无二的那份风情。她一听到那悠扬的芦笙曲调,就会情不自禁地踏着节拍歌之舞之。

由于聪明美貌、舞技精湛,她很快就成了舞蹈队的主心骨。

一天,一位游客请秋儿一同照相。照完相后,客人说: 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介绍你到桂林去做旅游接待工作。”

秋儿心动了。她在课本上读过桂林。她知道那是人间仙境,知道在那个人间仙境里,自己不仅可以玩赏那些迷人的山水,还可以学到山寨里学不到的东西。

可是她不能去。她是舞蹈队的主心骨。舞蹈队的姑娘们都愿意以她为首。舞蹈队的小伙子们有了她才舞得雄浑。芦笙有了她才吹得响亮而充满魔力。

秋儿留在了村上人无法割舍的目光中。

妇女主任搂过她的双肩,说了一声:“委屈你了,秋儿。”

听了这句话,秋儿流下了眼泪,那是为乡亲们对她的情流下的泪,也是为自己存在的价值得到认可而流下的泪。她继续在赤日炎炎下旋舞着,在蒙蒙细雨里旋舞着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在旋舞中渐渐长大的她,发现了一直在默默地爱着她的石郎。

燕子飞来,又飞走了,系在芦笙上的红飘带也换了又换。长到一定年纪,而且已经有新人可以接替她的时候,秋儿就对石郎说:“我们去桂林吧。”

石郎就跟着她去了桂林。

两年过后,秋儿和石郎又回到寨子里,通过与人合作的方式,开了一间蜡染艺术工作室,组织蜡染艺术品的生产和销售。

她梦想有朝一日,他们的蜡染艺术能够走向县里、走向市里甚至更加广阔的市场中去,获得更加广泛的认可和喜爱。

与此同时,她还担任了舞蹈队的艺术指导。经过她耐心细致的传授,舞蹈队的舞蹈在更加完美地表现出浓郁的民族风情的同时,还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丝丝缕缕的现代气息。

那一年,秋儿家发生了两件喜事: 一件是她和石郎举行了婚礼;一件是她的弟弟考上了财政专科学校。

临行前夜,弟弟还犹犹豫豫地说,姐,读这个书,要花不少钱的,要不,我还是不去读了,也跟寨上几个兄弟一起去广东打工吧。

说什么呢!秋儿杏眼一瞪,就说,姐哪怕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供你。

二

贝江是从九万大山里奔涌而出的。

九万大山从云贵高原迤逦而来,一直延伸到柳州北部的融水苗族自治县境内。江水在层峦叠嶂间弯弯曲曲地流着。激流处,浪花似雪;静水上,浮光跃金。漂亮的苗妹三三两两的,或在码头上浣衣,或在田间劳作,吹苗笛,哼苗歌,格外动听。泛舟江中,如在画里。

几次带队到秋儿那个村子之后,我对这条江也就渐渐地熟悉了。

甫一上船,伶牙俐齿的导游苗妹就会指给你看,码头右侧山间有一尊维妙维肖的“望夫石”,像一位妇女正背着小孩眺望远方。传说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一位苗家妇女的丈夫放竹排出贝江,谁知江中潮起潮落,岸上的杜鹃花开了又谢,她丈夫却还是杳无音信,她只好每天都背着小孩爬上山去,举目眺望,眼泪流干了,身子就凝固成了那块石头。

但这个传说与长江那尊望夫石的故事实在是太相似了,所以,姑妄听之,姑且一笑即可。

沿江漂流十多分钟,便来到贝江景区的第一个苗族村庄——勾滩村。在这里,下船以后,需要经过两道寨门才能走上芦笙坪。第一道寨门有身穿苗族盛装的苗哥吹笙,苗妹一边唱歌,一边给客人敬酒,这是用本地糯米酿制的,叫迎宾酒,比较香甜可口;第二道寨门,苗妹会献给客人一杯消灾茶,至于它是否真的有消灾功能,那是大可不必深究的,只要能感受到其中美好的祝愿,就够了。

进入芦笙坪中,到连廊里稍作休息,在观看一个简单的祭祀仪式之后,就可以观赏到一些热烈欢快、趣味盎然的苗族舞蹈,如芦笙踩堂舞、踩脚舞、芒篙舞,等等。吹笙者认真吹奏,欢舞者一丝不苟地跳跃。

不管是真实的,还是一种戏谑,在大苗山,踩脚、捏耳朵都曾经被当作一种男女钟情的表示,它给人们带来的都是一种美好的情意。此外,在苗妹们看来,眼镜与知识似乎最有关联,那些戴眼镜的男子也因此常常会被挑选出来,充当临时的“苗家女婿”,被一大群苗妹捏住耳朵,踩脚灌酒,然后被欢快地抛起来,接受人们的欢呼。

芦笙坪上的活动结束了,游客们就三三两两的到木楼上去坐下来,喝香喷喷的油茶,品尝别具风味的苗族美食。在阵阵笙歌中,伴随着踩脚、捏耳朵等有趣的举止,大胆、活泼或者羞答答的苗妹会给客人们敬酒,跟客人们对歌、笑闹。

离开勾滩之后,还有长赖苗寨和落久苗寨,也是美酒飘香,歌舞曼妙,情趣各异,令人开怀。

在贝江,还有一些奇妙的自然景观,令人留连忘返:“仙池”是从山上泻下岸边形成的一个水池,池水清凉,甘美,喝上一口,就能让人神清气爽;“乌龟爬山”形神兼具,饶有风趣;有“小三峡”之称的石门滩,两岸如刀砍斧削,壁立千仞,可以让人联想到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诗情画意;神秘的“银子洞”在山腰上泛出一道白光,经导游苗妹的娓娓解说,还真能让人领悟到“不义之财不可取”的古训深义;而跟随苗妹和苗哥漂流江上,闯险滩,过激流,既刺激,又浪漫,还可以体会一番“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”的豪迈情怀。

一个初春的日子里,秋儿成了一位幸福的母亲。见了我,她很自然的就满面绯红。

我抱了抱那个孩子,望了望窗外的景色,对秋儿说:“能在这么美的风光里生活,真是太有福气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她也望了望窗外,看了看我,带点儿调侃的语气说: “不是说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嘛。你喜欢,就多来点。”

三

江风浩荡。渔歌起伏。杜鹃花又一次盛开的时候,江面上陆陆续续的漂来了一些船只,船上的人们明显不是来旅游的,他们大都戴着眼镜,手持一些仪器,下船以后,就在岸上、山边、田间、地头支起那些仪器,挺神秘的操作着。

“他们在测量。”石郎说。

“测量干什么呢?”秋儿问。

不久之后,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明朗了。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将在家门口的这条江上修建,一座大坝将高高地横亘在江口上,江里的水位将被大大地抬升,形成一个大型水库,两岸的村庄、田地和竹木都将被淹没,库底土地将被全部征收,村寨将被整体搬迁,自然了,原有的贝江景点也将不复存在。

全村炸开了锅。当天晚上,从高大的香樟树的阴影里,一只乌鸦“呱”的一声尖叫着朝夜空中飞去,并且很快就消失了。

芦笙坪上,灯影幢幢,人声嘈杂——“房屋拆掉了,我们上哪儿去住?”“田地减少了,我们的粮食和蔬菜怎么解决?”“被淹掉的幼林怎么补偿?”“景点没有了,今后再也没有游客给我们送钱来了……”

在这些议论中,有焦灼,有疑虑,有欲望的动荡,也有强烈的期盼。

当秋儿把那天晚上大伙儿聚集的情景告诉我时,我问她:“你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,放心,人家做这么大一个事儿,不会像丢野仔一样把我们丢过一边不理的。”秋儿又带着调侃的语气,轻松愉快地答。

四

四年之后,一个秋天的日子,我应秋儿之邀,和几个朋友开着车,向贝江移民新集镇奔去。

秋儿的新居,就在那个新集镇上。

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,使秋儿一家和库区一千多户人家一样,一夜之间变成了移民。

建设新集镇是移民安置的方式之一。

新集镇是按照统一规划兴建起来的,布局还算合理。一条山区二级公路从镇子前面开过去,街道与二级路的一个道口连接,一直往镇子的另一头延伸。街道两旁有古色古香的民族特色护栏,护栏以内,是一幢幢排列整齐的钢混结构的房子,那些房子有两层的,也有三层的,装修程度各不相同,有的还加装了翘角、花窗、栏干和吊脚,平添了不少民族气息。一些住所房前屋后还种上了一排排樟树、水杉和红豆杉,给这片天地带来了一阵阵凉爽的绿意。临街还有一些餐馆和商铺,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,地上种着一些红色的消防栓,墙上挂着透明的消防器具箱。一道缓坡上的飞檐翘角的连廊,使人感到一种宝贵的民族元素正扑面而来。当我们行车经过镇卫生院门前时,正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往里面走,学校上课的铃声也恰好随风传来;远处有一片小菜园,一位农妇正在那里弯腰摘菜……

秋儿的新家是一幢两层小楼,门是银白色金属雕花大门,墙上刮着又白又滑的腻子粉,大厅上方垂悬一盏带有水晶样珠串的枝型吊灯,一辆摩托车停在大厅门边的角落里,一张紫色的原木沙发靠墙摆着,大彩电正播放央视综艺节目。

那天是苗家的新禾节。我们到达之后不久,夫妇俩就带着我们到后山新开的一块田边去生火架锅,然后从田塘里捉了十几条禾花鱼来,杀好洗净,切成片后,全都放进锅里,拌着一大锅野菜清煮。旁边的几个海碗中盛着一团团糯米饭,一些大大小小的碗里装着白切土鸡、白切猪肉、腊肉、香肠、花生米和香辣酱什么的,一只白色的胶桶里还满满的盛着农家酿造的纯米酒。锅里的汤水煮沸了,石郎便用两根小木棍从火堆里夹起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,嗞的一声放到锅里去,整锅汤水顿时冒起了一大片白色的雾气。
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苗家石头鱼吧?”朋友问。

对。我笑答。

吃饭的时候,我特地问秋儿:“这个水利枢纽建起来了,原来的村子没有了,田地也减少了,对大家的影响不小吧?”

“那是咧。”秋儿答道,“但这个影响也正好是我们所期盼的。你看,这个水利枢纽做了以后,我们不但得到了合理的经济补偿,连住的问题也都彻底得到解决了。县里还专门对我们进行了就业技能培训,优先安排我们的一些乡亲到粵桂扶贫厂和工业园区去做工,让大家每个月都有工资。柳州螺蛳粉还到我们这里来建起了一个原材料标准化种植基地,使一些家有老小、不能外出务工的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就业。国家对我们的扶持直补资金也都发了,对部分移民的低保、医保、助学、养老等政策也都落实了。不论是谁,只要公平、公正,都不会否认,我们的生产生活水平确实比过去提高了。”

“可是,原来的景点没有了,你的蜡染工作室也没了,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儿失落吧?”我进一步发问。

“这有什么好失落的?原来的景点是没有了,但是,我们的贝江还在,绿水青山还在,现在我们又大力推广民族农耕文化旅游,一些村民搞民宿,比过去收入还多呢。”秋儿笑着答,“至于我的蜡染工作室嘛,我们打算过些日子,先到县城开一间去。”

一旁的石郎举起酒杯,跟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就一饮而尽。

“还有我们的芦笙队和舞蹈队也已经跟广州的一个景区签约,去那里驻点演出,没准哪一天,你也会在那里遇见他们呢。”秋儿又说。

听了秋儿这番话,我确实欣慰地笑了。贝江在不远处,正幽幽地,静静地流淌……

(作者简介 :多木,本名覃昌明,柳州三江人,现居柳州融水。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,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见于《诗选刊》《诗潮》《延河》《广西文学》等刊物,入选《中国新诗排行榜》等年度选本;出版诗集《谢谢你和我在一起》等三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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